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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流书生 第8部分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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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平了,你这说书呢还是猜谜?咱们别急啊,这听说书不就和猜谜似的,非要到最后一步,才晓得是真是假,是对是错。
这谜语范围可又广了,一般的谜语多是说咱们老百姓之间说着热闹的,自然又有那些风流名士做的。若是孩童,只怕最爱的还是那灯谜。据说那是宋代以来,将谜语挂在灯上供人猜射,由此得名。现在咱们也不那麽讲究了,统共有谜面有谜底的,不一定非得是甚麽谜体,便都算做是谜语。上回咱们说到那荷花太师给了咱栾哥儿一张画,便也是谜语了。
只是栾哥儿拿着那幅画前思后想,自太师府回了客栈一路上犹自琢磨,究竟是个甚麽意思呢?是一个字,还是一句话?是一个名儿,还是一个物件?不明白啊。
莫说他不明白了,小老儿也是不明白啊。有哪位看官明白了的麽?
只可怜这栾哥儿,本以为试题倒手,谁知遇上这麽个事儿。只管长吁短叹,闷闷不乐。进了客栈犹自心不在焉,就连自个儿小童上来搭话亦是不闻,只管直直入了自个儿房里,想到太阳下山月亮出来还在想着呢。
小童看不过,这就上来叫他:“公子啊,你倒是说句话啊?”
栾哥儿一愣,回过头来:“你说甚麽?”
小童叹口气:“公子你前几日就匆匆走了,几日不会来,可把我急坏了!”
栾哥儿呵呵一笑,拍着他肩膀道:“原是难为你了,不过这事儿机密得紧,我还是不告诉你为妥。”
小童瘪瘪嘴:“稀罕呢!你不说倒也算了。可怜那花公子和杜公子,巴巴儿的跑去了,反倒叫那薛呆好一顿打!”
栾哥儿一听这话就愣了:“你说甚麽?”
小童自顾坐下了:“可不是?那日你二话不说就走了,花公子急得头上直冒汗,只管要冲出去救你。杜公子拉不住他,只好跟着去了。我后来听人说,他们到了丽菊院好一通闹,把那薛夔惹急了,就叫手下一顿好打!你说花公子身娇肉贵的,能挨得住那些泥腿子几下?还不是,唉…”
“你倒是说清楚啊。”栾哥儿这就急了,一拍桌子瞪起眼睛来。
小童却是瞪他一眼:“公子,不是我不帮你,只是这回子,你真个儿做错了。”
“嗯?”栾哥儿再一愣。
小童瘪瘪嘴:“你爱那男的女的,我是个下人,也不懂,也不想管。可花公子好好儿一人叫你挑拨起来了,你就又撒手不管,这总是不好。更何况,这是京城,比不得在家时候儿,老爷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看住了你,就怕你惹事儿呢。”
栾哥儿哭笑不得只好给他打个躬:“倒是辛苦你了呢!”
小童哼了一声,起身还了礼:“那倒不必,只是公子,你想那杜彦莘杜公子是甚麽人?他父亲可是当朝翰林,咱们民不与官斗,何苦去招惹他?”
栾哥儿连连摆手:“我何曾招惹他?倒是他看我不顺眼儿,几次三番找我晦气,若不是我机智聪明,只怕早叫他踩在脚下了呢。”
小童无奈道:“公子啊,你是谁,他是谁?便叫他踩几下又怎样?总好过他记恨着你,日日夜夜想着怎麽报复你好吧?更别说现下花公子住到杜府去了,杜公子心里指不定怎生恨你呢!”
“方瑞去了杜府…”栾哥儿一怔,这就笑了,“罢了,罢了,他自有人疼,原不多我一个。有道是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啊。”
小童翻个白眼:“公子啊,这儿没人我也不怕得罪了你。你,你怎麽看都不像君子!”
栾哥儿摸着下巴就笑了:“可不是?我何曾说过我是君子来的?”
小童无奈:“公子啊!”
“好好好,我晓得了,你便放心吧!”栾哥儿掩口一笑,起身扭了扭腰方道,“有甚麽吃的没有?我怎麽觉着饿了?”
“我的老天爷,阿弥陀佛,皇天保佑,总算说了句人话。”小童起身双手合十望天拜了拜,“打您回来就水不喝饭不吃话不说,我都以为您是中邪了呢!”
栾哥儿好气又好笑,伸手就给了他脑壳子一下:“还不快去厨房看看有甚麽吃的?”
小童抓抓头得意的笑了:“还是我机灵不是?早叫厨房备下了些,若非如此,这回子叫你上哪儿吃去?”
栾哥儿假意一瞪眼:“好啊,造反的小刁奴,看我不收拾你?”说着便来弄他。
小童只管绕着圈子躲,口里笑骂道:“好没意思的主子,这便是对我这忠心耿耿的仆人说的话?”
栾哥儿嘿嘿笑着追他:“可讨打!就这句话,总够把你打趴下了的。”说着上前揪了他衣裳。两人闹将起来。
正是此时,门外却砰砰两声。两人这就顿住身形,栾哥儿眯了眼睛,小童起身替他整整衣衫:“是谁呢?”
李栾亦伸手替他理理头发:“别是我不在这几日,你勾搭了哪家相好的来会,这回子偏跟我装!”
小童啼笑皆非,只能瞪他一眼:“这倒是主子说的混账话啦?”说着趁李栾来不及抓他,一路过去开了门。
栾哥儿歪在榻上踢了鞋子:“好个小娼仆,这就等不及了?”却不见应,就又笑了,“别真是相好儿的吧?叫他进来给我瞅瞅也好,免得你被人骗了还给他数钱呢。”
还不见应,栾哥儿这就奇了,索性起身过去一看,自个儿也就愣了。
诸位看官,您倒是谁?但见:
高高鼻梁挺直坚毅,单眼皮儿聚着金银光,厚嘴唇儿咬着四方宝,黝黑皮肤闪闪发亮,头上附庸风雅绾着网巾,此刻怕冷戴着顶簇新的玄色帽儿,身上还是那件儿半新不旧的翡翠描金开襟褂子长衫,脚下依旧是那双细结底陈桥鞋,腰间扎着的,自然也还是那根红艳艳的石榴巾子。
猜着了麽?哈哈,自然是那薛夔薛霸王是也!
这位看官就要问了,这时节的薛霸王来做甚麽?莫不是寻仇?别说您这麽想了,就是那栾哥儿,眼下也只得这一个想法。故而上前拦在门口,恶声恶气道:“你来做甚麽?”
薛夔却是一脸阴沉:“怎麽?我那丽菊院你来得,你这客栈我还来不得了?更别说这客栈还不是你的呢!”
一番抢白倒叫栾哥儿作声不得,只好让他进来坐下,两人大眼瞪小眼的。小童一看不好,回过神来借故泡茶,一溜烟就跑了。
这薛夔为甚麽来,倒也不奇怪。想那日府尹大人来他丽菊院,吓走了杜翰林不说,不还与他薛老板把酒言欢麽?这席间三杯酒下肚,薛夔是个酒品差的,竹筒倒豆子就将杜老爷这事儿藏头露尾的说了。那府尹大人是机灵人儿啊,这就眼睛一转给他说了:“这杜翰林今日走了,必然怀恨在心。你晓得他的隐事,他必不安。早晚寻思着要报复回来呢。我看你是民,他是官,真斗起来,你是半分便宜也占不着。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,不若你寻个机会,把这事儿化了吧。”
薛夔哪是有这见地的?一听只管点头叫好,却又想不出该怎麽办。这府尹老爷再喝两杯又道:“既然他在你这儿有相好儿的窑姐儿,不若做个顺水人情送了他,这事儿不就成了?”
薛夔一听只管叫好,这就宾主尽欢大醉一场。等酒醒了,薛夔却又后怕起来。虽说是好法子,可栾哥于他,想起来后庭还涨着发疼呢!再说了,那老道的话儿还在耳边,莫非这栾哥儿真是他命中的煞星?这麽一想,薛夔不由得更怕。前后思量几日,今儿终是下了狠心,便来见这栾哥儿一见。
虽是来了,可心里总是别扭。薛夔这厢里大气儿不出,那厢里栾哥儿也在估摸他甚麽事儿。两人倒是无言相对一阵。
栾哥儿借着灯光细细打量他,才发卷这呆霸王竟是瘦了几分,脸颊微微有些凹了。不由想到自个儿做的那孽事儿,心下有了愧疚,却又不愿露了怯,只得板起脸来咳嗽一声:“薛大老板,你到我这儿来,一不说话二不动作,怎麽着?还想我亲自再‘伺候’你一回不成?”
一听“伺候”二字,薛夔登时屁股又疼,直接跳了起来道:“可别,可别,我——”
“你甚麽?”栾哥儿似笑非笑瞅他一眼,心里倒是乐了,看来自个儿余威尚在,这呆霸王还是怕着自个儿呢。
薛夔期期艾艾半晌,一回头瞅见桌上那画儿,不由伸手拿过来看看:“这是甚麽?”
栾哥儿光脚跳下榻来,只管抢:“原不是你的东西,拿了做甚麽?”
薛夔任他拿去了,口中哼哼:“不就是朵破荷花麽?又不像,还宝贝呢!”
栾哥儿不服气瞪他一眼:“你懂甚麽?”
薛夔再哼哼:“我是不懂啊,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个酸秀才的,明明好好儿的花红是红绿是绿,你们偏不画,弄得黑乎乎湿答答的倒觉着是美了?一点儿都不像!”
“不像?”栾哥儿斜他一眼。“不像你知道那是荷花?”
薛夔抓抓头,心中不甘,却又无从反驳。
栾哥儿这就得了志,洋洋得意道:“你这就叫‘出乎尔者反乎尔’!”
“甚麽左耳右耳的,我看你是眼睛有毛病,东西都不认得了。”薛夔气呼呼的脸都涨红了。
栾哥儿正要笑话儿他,却又顿住了:“且慢…”
“啊?”薛夔看他一眼,小心的退后一步,生怕他又突然来个甚麽。
栾哥儿两眼直放光:“对啊,出乎尔者反乎尔!我怎麽没想到!”就又雀跃起来,一把抱了薛夔的脖子狠狠一口亲在他脸上,“薛呆,你太有才啦!”
别说薛夔这傻子愣了,就连看官们也不明白了吧。究竟这“出乎尔者反乎尔”是个啥?这薛夔说的与栾哥儿说的是不是一码事儿,那恩科又当如何?咱们呐,下回“恩科欲展凌云志 客栈飘渺情思幽”分解。
作者有话要说:错别字已改,多谢看官们,小老儿躬身告退~~~~~~~~~~
第二十五回
诸位看官,上回书咱们说到那薛夔亲自来找栾哥儿,本是指望从他这儿探得些消息,不想反叫栾哥儿一顿插科打诨就忘了,又看那几上的画儿,倒是叫栾哥儿喜上眉梢,念叨着一句“出乎尔者反乎尔”便欢喜着翻书去了。
看官们要问了,这“出乎尔者反乎尔”究竟是甚麽?看官们别嫌小老儿多嘴,这句话便也是有典故的。话说春秋战国那一块儿乱世之时,邹国人曾与鲁国人争斗,仗打完了鲁穆公就问孟子说了:“就这麽一场仗,我的官员死了三十三个人,可是老百姓居然没有一个舍弃自己性命来救护官员的。我这个生气啊…很想把这些不效忠的坏家伙都杀了吧,又太多了。可是不杀吧,这些人看着他们的长官被杀,却都不去营救,实在是太可恨!我到底该怎麽办呢?”
看官们猜猜这孟子怎麽回答呢?孟圣人说了:“年成不好大家都吃不饱肚子,普通百姓日子过得苦啊。老弱病残的只能等死了,活得一天算一天。有点儿力气的就流散到四方逃荒要饭。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。可是国王您的仓库里那是新谷子压着旧谷子,根本吃不完,绫罗绸缎都放不下了便宜耗子拖去做窝。那些当官儿的也不向您禀告,根本不说可以打开仓库救济百姓!这样儿白白使许多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。这其实是那些当官儿的骄横傲慢害死了百姓啊。所以曾子就说过:‘小心呀,小心呀,从你这儿出去的,最终还要回到你这儿来。’所以这次打仗老百姓不帮忙,您根本不要过分责备民众。如果您行施仁爱民众的政策,您的民众自然会亲爱其长上,为其效死的。”
这便是“出乎尔者反乎尔”的来头儿了,它与今日咱们说的“出尔反尔”是一语同源,只不过今日的“出尔反尔”,说的是一个人言而无信,答应了的又做不到罢了。
那位看官便又要问了,这与那栾哥儿有何相干?看官们许是忘了,先前小老儿曾说过,这科举考试便是做八股文,题目便是自经典之中摘录一句 ,各举子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。故而今日栾哥儿被薛夔点破的了这一句,便当是试题,喜不自禁看起书来。
那边儿薛夔自是不懂,故此很是无奈。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见栾哥儿翻书定睛看着,天都黑将下来还不罢手,也就起身点了蜡烛,回头见他两眼放光,只盯着那书页摇头晃脑,但见:
香杳美人脸,遥遥有所念。素手执子集,半遮桃花眼。
相对意迟迟,相望景偏偏。隔烛相望时,胜却千万言。
薛夔自是个呆子,心里哪里懂得这是甚麽,但只觉着一个念头:这栾哥儿若是不说话,模样倒是当真好看。便又想起初见时,栾哥儿的逍遥样儿来。薛大官人也不会形容的了,只觉着那是当真有些稀奇的。想他大官人开妓院,甚麽漂亮丫头儿没见过?那些眉眼儿好看的多了去了,那些身段儿窈窕的要多少有多少,更别说会弹琴唱曲儿的的了。可这栾哥儿,该怎麽说呢?偏就是那双狐媚子眼睛,只消那麽一勾…啧啧啧啧,保管你不晓得自个儿说了甚麽呢,所以自个儿这部上了他的大当,吃了他的大亏麽?从自个儿眼目所见,再到杜翰林打上门来,又得府尹提点,薛夔自个儿也琢磨啊。究竟是怎麽了。想着牛鼻子老道说的多半是真吧。这栾哥儿方当真是来讨债的,自己便顺着他些。倒不一定要当真那甚麽(这样想着啊,薛大官人的屁眼儿就又疼了一疼),反正他欢喜了,自个儿也少些麻烦。再一转念,栾哥儿不过是个读书人,自个儿那是吃多了酒才着了他的道儿,真是再来一回,还指不定谁的屁股开花呢?!不对不对,薛大老板只差没打自己两个大嘴巴子,自己喜欢的可是女人啊!大不了,帮着这栾哥儿找门好亲事也就结了。薛夔想着想着这就不免感慨,又想那些酸子们每在寒窗之下,三年受苦,九载遨游,背着琴剑书箱来京应举,侥幸得了个官还是好说,若是不中,便又再等三年,有的便是头发胡子都白了,可不还是个生员?况且酸秀才们迂腐得紧,又不会赚钱养家,若是三五载没有功名,还不得受家里恶婆娘的气?薛夔这麽想着,愈加觉得这栾哥儿却也不容易。但转念一想屁股就又痛了,心道,那便是一般的读书人,栾哥儿嘛…实在算不得,分明一张笑脸,满口的甜言,却是把人往那死路上引的小妖精,难怪人说这负心多是读书人,屠狗之辈有高义。
薛夔这头儿胡思乱想着,栾哥儿那头儿却看得越来越累。看官须知,这八股文说难不难,说易不易。胡乱凑数还行,若要显出本事来,更是难上加难。栾哥儿是何人?并非勤勉上进之辈,只不过天生脑子好使,又有些急才,这便顺当过了前面几道坎儿。眼下这一次,他自个儿也晓得不容易。虽说晓得题目了,可也不能作准啊。
心里想了几句,又觉着不通。起身寻了纸笔写得几句,又皱眉涂去,免不得长吁短叹起来。
薛夔自个儿坐了倒杯茶喝着,见他这样儿就觉着颇为有趣,不由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,栾哥儿也没看接过来喝了,自个儿念了几句便问:“如何?”
“诶?”薛夔这就愣了,你说要问他哪个姑娘美不美俊不俊他倒是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,这文章,便是难为他了。
栾哥儿接过茶喝着,抬头一看是薛夔,这就一口茶喷出来:“你怎麽还没走?”
薛夔举起袖子擦擦脸,倒也没恼:“这就走。”说完起身就真的走了。
“喂——”栾哥儿立起身来,看了一眼蜡烛又看看他。
“干嘛?”薛夔拉拉石榴巾子。
栾哥儿看看他,很快又转过头去:“没甚麽,叫你记得关门。”
薛夔哭笑不得,哼了一声才走了。
隔一阵小童进来,试探道:“公子?”
李栾嗯了一声,突道:“你说那个薛夔,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
小童一愣,随即把端了的粥放在桌上:“那还不是得问公子你?横竖你是把他当个小玩意儿在手心儿里捏着,欢喜了呢,去弄一弄。没兴致了,就又搁在一边了。”
“别说的我和甚麽似的。”栾哥儿打个呵欠,“你去替我泡壶好茶来,今儿晚上我睡得迟。”
小童应了一声,这便去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望望灯下的自家公子,不知怎麽就想叹气了。
一宿辰光匆匆过,天边几点晨星白。
不知不觉竟就早上了,小童伺候着梳洗完毕,又细细收拾了笔墨砚台,李栾歪在榻上,慢慢咬着扇子。小童一边儿检点着什物,一边儿念佛。李栾听得好笑,便又摇着扇道:“求那个老头子有甚麽用,你倒不如求求我。”
小童叹口气将书箱拿过来:“若是公子肯听我一句,也不至于到了临考前才温书。”
李栾呵呵一笑:“怎麽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?我当真如此不成,倒叫你替我担心起来了?”
小童叹口气:“公子,原不是我要说你。你若肯花那麽一分半分的心思在上头儿,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?”
李栾哈哈一笑:“我这心思也不小,早已花在上头儿了,你当我果真不知好歹的麽?”
小童叹口气:“罢了,如今我说甚麽都没用,公子,咱们这就走吧。”
一时出了客栈,径直往贡院走。
看官们皆知这会试由礼部主持,皇上任命了正、副总裁,各省的举人并着国子监的监生们可应考。往常会试考三场,每场三日。不过这恩科情况稍异,应试的句子少些,也不那般刻板。故此今年恩科只考一场,三日便罢了。只是举子们就惨了,得在那贡院里待上三天不能出来,入贡院前还得细细检查,免得携带私藏作弊的。
栾哥儿走在前头儿,小童背了箱笼等物跟在后边儿。一路上便见各色人等,凡是入试的都往一个地儿去。有骑马乘轿的,亦有坐车的,更多的则是如栾哥儿一般安步当车的。栾哥儿一路行来,细细打量着这些举子脸貌。或是紧张着喃喃自语的,或是强作镇定,或是安之若素。栾哥儿只管把玩扇子,面上露着笑。
便是要到贡院门口,小童正将箱子取下替栾哥儿背上时,就听身后有人赶着马车过来就避让的。栾哥儿这一回头也就愣了。
您倒是谁?寻常马车罢了,上头下来的却是栾哥儿极熟之人。看那秋水为眼花为魂,玉山自倾满城香。不是花间甲又是谁呢。
栾哥儿见是花间甲,不由自主露出笑来,一合扇子正要上前,却听马车里有人道:“方瑞,你小心些。”便又见一只手自车内伸出来托着花间甲右臂,扶了他下车才出来。栾哥儿只看一眼,便知是那杜彦莘了。
花间甲亦是望见栾哥儿,眼中一愣,嘴角往下微微一咬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。栾哥儿一皱眉便要上前说话,杜彦莘却也看见,伸手一栏道:“方瑞,咱们也别耽搁了,这就进去吧。”
栾哥儿眉头一拧,便止了步子,只是冲花间甲微微颔首。花间甲眼角一瞟,略略点头算是还了礼。这就转身随杜彦莘去了。栾哥儿啧啧两声,便也不说甚麽,只管跟着其他举子往贡院大门去。
小童不能再进去了,便在门口大声道:“公子,你可要好好儿的呦——”
栾哥儿回身笑笑,拉了一下肩上的箱子,便不言语了。
诸位看官,预知这栾哥儿应试如何,花间甲与杜彦莘又将怎样,咱们下回“一场试来何人留 几家欢喜几家愁”再说。
作者有话要说:人生啊。。。。就是用来炖鸡的,以上。小老儿退散。。。
第二十六回
诗曰:
三九多寒读,转眼又三伏。几时游春陌,无暇顾绣户。
莫道读书苦,崎岖一条路。待得龙门跃,共饮酒一壶。
诸位看官,世人多道,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千钟粟,书中自有颜如玉,奈何几多士子宦海沉浮赶不及,全在科举考场上折腰。由此可见,这科考一场便是不一般。当真说起来,倒也不是那麽难,前代历朝科考主要就靠墨义、帖经、策问、诗赋并着经义五类罢了。
这墨义,便是要举子们围绕经义及注疏所出题,论起来算是较为容易的。一张卷子里头儿,这类题目可达三十至五十道。有时候儿,这部分也会以口试来做。
再说这帖经,便是考官自那经书中任选一页,摘录其中一行印在那试卷上。举子们便由这一行文字,填写出与之相联系的上下文来。看官们要说了,这便是极简单的背诵嘛,可不就是?偏生不少考生一上考场便两眼昏昏然,只管望着那卷子就发昏,也是莫奈何之事儿。
第三就是策问。考官会提些有关经义或政事的题,考生据此可各抒己见,或是发表见解,或是提出对策。策问所及范围极广,诸如官制、行事、律法、书院教育、农事生产、商人管理等等,比起帖经、墨义可谓难度加大。不过朝廷本着学而优则仕的原则,这也是必须的。想你一朝得登金銮殿,便是有可能封侯拜相成那栋梁之才的,再不济,也有可能做个地方父母官儿,这些便也是少不得的了。
此外有时也考诗赋。据说是唐高宗永隆二年间,有人以为明经科多抄义条,论述也只谈旧策,无法令举子们展现真才实学,故而加试杂文两篇,制为一诗一赋,便就有了诗赋一项。只是并非每朝每年科举都有此项罢了,端看那一场主考大人的设计了。
最末一项便是经义。所谓经义,便是要举子们是围绕经典义理展开评论。若说那策问举子们尚有发挥余地,经义便无所谓个人了,皆是惟朝廷指定的“圣贤书”是遵。打宋朝开始,经义已是取代帖经、墨义,前朝时干脆只考经义,读书人免不得叫苦连天了。
咱们说了这麽多,也不过是前朝旧历,恩科考试略有不同,形式不定,便看皇上的意思,与主考的思量了。
这栾哥儿排队候着入贡院,心里便有些自得。想着那何太师早已将题目告知,自个儿便是胜券在握了。却又转念一想,何太师是何样人?堂堂当朝一品大员,甚麽风浪没见过?自个儿不过是个小小举子,他又何必卖自个儿这个情面?一副画儿罢了,上午提款下午印章,便是日后有人望见了,也做不得实。既是做不得实,那便是真的题目了?栾哥儿如此一想,心里便紧了几分。再一想,即便是何太师当真将题目含在那画儿里了,自个儿猜的,便又真对麽?
如此反复思量,竟有些愣神儿。脚步也忘了往前迈,身后举子等候不及,便纷纷越他而先上了。栾哥儿只管想着,心里一阵热一阵冷,竟就呆住了的模样。
突然觉着有人在身后一拉袖子,栾哥儿才惊觉回身,却又愣了:“方瑞…”
花间甲叹口气轻道:“大白天的,就又出魂了不成?”
栾哥儿呵呵一笑,碍着有人便也不能太过放肆,只能和他离了队伍站到一边儿去小声道:“我听说你不大好,可是?”
花间甲一听这话眼圈儿这就一红,却又举了袖子一拭:“你还是顾好自个儿吧。”
栾哥儿暗中握了他手:“你也说这话来挤兑我不成?别人不明白我也就罢了,你当知晓的。”
花间甲叹口气:“我原以为我是知道你的,可是…”
栾哥儿一皱眉:“你又听了谁撺掇不成?我便说在这里了,举头三尺有神明,我李栾家中有父母兄长,万不敢欺瞒甚麽。方瑞你是何样人也许我说不明白,但我是何样人,却也是愿将这一颗心捧给你的。”
花间甲叹口气收回手来:“那你怎麽又…罢了,原也没甚麽。”
“你又这样。”栾哥儿叹口气,低头凑近他耳边道,“你可晓得,我与杜公子打了个赌。”
“嗯?”花间甲一愣。
栾哥儿紧紧拉了他手道:“我与他做赌,若是我今科落第,便不可见你。”
“甚麽?”花间甲一愣,瞪大了眼睛望着他。
栾哥儿幽幽叹口气,将那扇子塞进他掌中:“方瑞,我本就是个皮赖人,难为你不介怀看得上我…我不过是寻常人家,你是官宦子弟,我能如何?便是这恩科一途,我方能离你近些…”
“可你怎能以自个儿前途做赌?”花间甲又是感慨又是着急,“你又不肯早些告知我,我——”
“告知你又能如何?”栾哥儿趁人不备,伸手在他掌中画圈儿,“总不成我还到你附上去,一辈子给你当个下人不成?便是我肯,只怕你令尊令堂两位大人都不会准的…待到日后,你家娘子又会准?”
花间甲心里只听得绞起来,急急拉了他手道:“栾哥儿,我自爱你,与旁人无关。”
栾哥儿淡淡一笑,抬头见杜彦莘打角门儿过来了,这就拉紧他手轻声附耳道:“既如此,那你更要用心去考,好生扬眉吐气一番,自个儿能做得主了,方是正理。”说着便要松开手来。
花间甲紧紧拉住他,眼中万分不舍:“你…便如何?”
栾哥儿只一笑,轻轻一舔他耳根呢喃道:“我自亦是朝夕渴慕你,只盼此次恩科一结,你我便能再近些。”
花间甲心神一荡,几乎不能自持便要埋首他怀中,栾哥儿眼见着杜彦莘望见他们已然色变,正快步赶来,只得叹气推开花间甲道:“方瑞,你且保重!”这便先行离去了。
花间甲定定望着他背影,不免神伤。杜彦莘过来时打量了一眼栾哥儿背影,见他已领了号牌入贡院去了,这就低头再看花间甲。见他双目微红,料得他定又是伤心了,只能温言劝慰道:“方瑞…莫要忘了在家时你我说过的话儿。”
花间甲抬头看他一眼,默默不语,只是将栾哥儿那扇子收了,昂首往门口官员处报备。杜彦莘叹口气,便也跟了过去。
少时坐定,时辰已到。主考副主考大人先后入场,众举子起身恭迎。李栾斜眼看时,领头那人穿着大红麒麟袍。麒麟袍本是官吏朝服,此刻着了以示代天子行恩科之慎重。大襟、斜领、宽袖儿,前襟的腰际横有一下打满裥。后襟不断,庄重崇敬;两旁有摆,潇洒自如;前襟两截,而下有马面褶,端的气派。从两旁起,胸前、后背,肩袖上端、腰下并着左右肋下,各缝一条大红宽边儿的摆。胸前所绣纹样是斗牛,栩栩如生呼之欲出。
若说模样如何?便见身躯颀长,仪表堂堂。清须数根,便是官服在身亦是难掩神仙风流气度。挺鼻薄唇,双目炯炯。不是那何太师又是何人?
栾哥儿只是深深望他一眼,便跪下磕头。何太师答礼时环视一圈见着他了,不动声色便也只是望他一眼,波澜不惊,如同与其他举子并无二致。
不一刻跪坐,发下卷来。栾哥儿深吸口气,收敛心神看那卷子。
头一道,便是墨义,这回子恩科是以口试来答。考生按着号牌上的数儿,等着到叫时,自有贡院官役来带路。无事的考生只能在自个儿的小隔间里等着,既不能随意离开,也不能交头接耳。入贡院前都是细细搜查过的,自然也不可能拿出书来再看一看。到栾哥儿时亦是近晌午,考他的并非何太师,而是副主考,栾哥儿也无心在此,胡乱叫声大人便罢。这也便非极难,只是量多,答完出来时,便该吃中饭了。
栾哥儿字箱里取了食物默默吃着,便又挂念起花间甲来,不知他如何了。
这一日过了,方将所有考生过得一遍。当夜举子便在贡院中安寝,不得离开。
到第二日,发下卷来,栾哥儿才看一眼便暗自叫苦,果是有帖经一项。想栾哥儿这般皮赖人物,平日里怎肯好生背书?还算昨儿夜里临阵磨枪一番,不快也光罢了。好些认识,便是到了笔下,又踌躇了。栾哥儿心里叹气便暗自思量,横竖会写的写了,当真写不出的,就胡乱杜撰些上去,指不定蒙对了呢?
翻看后首儿,倒是不见策问之题。这原也在理儿,皇上开恩科,自然不与俗例同。倒是有考诗赋。诗求五言一则,赋则以当下之境而题。栾哥儿静下心来,好好儿答罢了再看一遍,自个儿也觉着颇为满意,便提前交了卷。
第三日一早发下的卷子果是考经义。栾哥儿打开一看,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声,笑容隐隐浮上嘴角,当中那题,可不就是“出乎尔者反乎尔”麽?
栾哥儿心里又是感念又是叹息,心道这何太师对自个儿还真是不错的。若是日后有机会,定是要还了这个人情。不免又想这太师风流姿态,不免情思荡漾,难以自制。待回过神来,早过了不少时辰。栾哥儿忙的收敛心神,好生作答不提。
三日科考终散,举子们收拾各自物件,待主考点过试卷无误之后方打开贡院大门。栾哥儿一脚踏出门去,望着门外候着的小童笑笑,再回过头去,便见:
斜阳撒金贡院墙,几番辛苦费思量。待得一朝登穹顶,满堂皆是杏花黄。
诸位看官,预知这恩科之后放榜之前,栾哥儿又会生出些甚麽事儿来,他与那杜彦莘花间甲和薛霸王众人又如何,咱们下回“清虚观里清虚道人话前因 糊涂心中糊涂李栾悟后果”再说。
作者有话要说:看官们呐,小老儿躬身致歉,这故事改了名字,原也是万不得已。看官们若是体谅小老儿一把年纪,兼之大冬天儿的每日说书,便有钱的捧个钱场,有人的捧个人场,小老儿谢过啦~~~~~~~~
第二十七回
诗曰:
最是春光好,窗前茵茵草。争弄踏青雨,俊马画舫绕。
最是春娘好,娇情入眉梢。留宾乍拂弦,把臂怀中靠。
诸位看官啊,上回书说到那栾哥儿等人好容易熬过三日恩科,这便卸下了肩头的担子,只消一心一意候着发榜就是。这几日浑是无趣,又正当春光明媚,一派莺飞草长之际。但见杨柳依依杨絮漫天,各色花开不迭都把春来报。樱草春兰娇羞宜人,四季海棠正含苞。君子兰,蟹爪莲,分不出究竟谁更俏。佛手花长抽芽,香橼花已展颜,碧桃丁香闹开一数,连翘春鹃眼儿媚,倒挂金钟笑语盈盈暗香来,令箭荷花更是争丽一端。还有那蕙兰瓜悠沿着街上走,也不大打量人,只管想着心事。
不知不觉到了城南,抬头望天已是日上三竿。栾哥儿看看周围,便见一众人都往一地儿赶去,不由好奇拉了一个路人道:“大叔,学生这厢有礼了。不知前头儿何事这般热闹?”
那人见是个青年生员,便回了礼道:“今日说是甚麽神仙生日,好些人赶着烧香呢。”
栾哥儿又道:“前头便有座宝刹不成?”
“小哥儿若是有那兴头儿,看看也无妨。”那人答了,躬身做礼也就去了。
栾哥儿本就无事,见众人皆往那里去。又见不少青年子弟华服少年皆在其间,这便也来了兴致,提步随了人流往前。
远远便望见个道观,结彩宝幡,过街榜棚。须臾至山门前下马,睁眼观看,果然好座道观。但见:
青松林林,翠柏森森,悠然仙山气派。香烟袅袅,繁花灿灿,逍遥神明风光。灿钉朱户,碧桥低影轩官;翠瓦玲檐,绣幙一展宝槛。七间大殿,高悬敕额金书;两庑长廊,彩绘诸天神将。三天门外,玄武朱雀祥瑞;左右阶前,青龙白虎猛勇。八宝殿上,侍立长生玉女;九龙床中,坐着个不坏金身。宝钟撞响,三千俗世尽皈依;玉磬鸣时,万象森罗皆拱极。朝天阁上,天风吹下步虚声;演法坛中,夜月常闻仙佩响。自此便为真紫府,更于何处觅蓬莱?
栾哥儿自由那正门而入,抬头便见一座流星门,门上七尺高一个朱红牌架,列着两行门对。过得山门便是宝殿,殿上悬了二十四字斋题,大书着:“灵宝答天谢地,报国酬恩,九转玉枢,酬盟寄名,吉祥普满斋坛。”两边一联:
先天立极,仰大道之巍巍,庸申至悃;
昊帝尊居,鉴清修之翼翼,上报洪恩。
栾哥儿正看着,便见殿内坛中香案前,有一小童捧盆伺候香客盥手,坛前铺了大红垫靠供香客排跪上香。栾哥儿也就跟着行礼叩坛毕,只见个道长自后首出来了。但见那道人头戴玉环九阳雷巾,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,腰系丝带,气度慨然不同寻常小道。这道人入了大殿,一不进香二不鸣钟,既不看周围香客,也不与其余道人言语,只管将眼儿盯着那栾哥儿一笑。
栾哥儿见与他四目相望,心下一动便起身过来行礼:“道长有礼了。”
那道人还了一礼:“这位小哥儿有礼。”
栾哥儿抬头看着他道:“不知道长有何见教?”
“却是不知小哥儿有何要问?”那道人微微一笑,捻着几缕胡须。
栾哥儿便道:“我倒是不曾有何要问的。”
“那便是有所求了?”
“晚生也无所求。”
“既然小哥儿无事要问,亦无事要求,何故来此处?”那道人含笑低语,那声儿悠悠荡荡,在这人声鼎沸的大殿里说不出的飘忽。
栾哥儿叹口气:“实不相瞒,道长,学生心中正是一事不明,正暗自烦恼呢。”
那道人呵呵一笑,伸手一展:“此处人多眼杂,且在仙师眼目下,小哥儿不妨移步。”
栾哥儿这便随了他到后面厢房,道长叫了小童上茶。栾哥儿喝了一口方道:“道长有所不知,今日学生到此处,原是恩科方毕候着发榜。心里惴惴不安,不知不觉便到了此处。”
那道人凝神端详他眼目,又细细看了他通身方道:“小哥儿嘴上说的只怕不是心上记挂的吧。”
栾哥儿这就愣了,合上扇子道:“这便是真神仙了!”说着便要拜他。
道人伸手一托:“小哥儿多礼了。观小哥儿面相,可谓富贵之格,此番恩科便如探囊取物,随不至高中魁首,却也是所求有应的。”
栾哥儿忙道:“多谢道长贵言。”
那道人摸着胡子又笑道:“但小哥儿心中想的,便是不易了。”
栾哥儿一愣:“我心中想的?这…”便不由移开眼神叹了口气。
那道人 眼睛一转道:“小哥儿心中想的,便是个人吧。”
栾哥儿一愣方道:“正是。”
“这人令小哥儿牵肠挂肚茶饭不思,只可惜…”道人笑了一笑?